(本文刊登於《熟年誌》2015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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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吳佳蓓;照片來源/熟年誌)

口述 張介冠
 林曉盈

字行興衰史,轉眼一瞬間

鑄字行的發展與活版印刷產業有著非常緊密的關係,所有活版印刷廠都需要向鑄字行購買鉛字以後,才能排版、印刷以及送裝訂行裝訂成冊。鑄字行對活版印刷來說,它是一個龍頭,」眼前頂著小平頭說話的正是日星鑄字行的老闆張介冠,這間位於台北市太原路巷弄裡看似不起眼的小店,其實是台灣目前僅存的一家鑄字行。

從日據時代起,活版印刷在台灣被大量使用後,到如今只剩二三十家業者的市場規模,整個產業的起落,猶如一部加速快轉的電影,年輕一輩還來不及看上一眼,銀幕卻已經打上「劇終」。事實上活版印刷業的分工非常細,從上游的鑄字到中下游的檢字、排版、印刷,每個環節缺一不可。民國五十年到七十年,因為台灣經濟起飛,各行各業幾乎都需要使用印刷品,因而帶動了鑄字行的發展,這二十年,也是鑄字行最輝煌的時代。

日星鑄字行(民國五十八年)就是在這段期間成立的,而原本學車床、銑床的張介冠,因為父親要開設印刷廠(後來因故改成鑄字行),於是回家幫忙。在那個鑄字行蓬勃發展的年代,張介冠常常眼睛一睜開就踏進鑄字行,然後一路做到下班。可是景氣循環來的快、去的也快,民國八十年台灣進入數位印前時代後活版印刷就一路下坡,八十五年快速委縮,到了九十年更幾乎成了靜止狀態。民國八十九年,當全台最大的鑄字行「中南行」也吹起熄燈號,整個產業眼看就要全軍覆沒。彼時的張介冠依然咬牙苦撐,「我們有引進電腦排版系統,還有照相製版系統,剛好來彌補鑄字這一塊營業的流失,就是因為這樣才讓日星可以喘息到現在,」張介冠緩緩道來,不過隨後又補充:「十幾年來、快要二十年了,日星都是處在一個虧損的狀態,尤其是鑄字這一塊,那真的是虧的一塌糊塗。」

既然虧錢,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這應該是從一個工作、到一個事業,最後變成一個志業。」張介冠道出這份工作在他心中的轉變。他憂心古老的傳統技藝從此一去不復返,保留鑄字行的念頭於是萌芽,而後在中原大學林昆範老師的協助下,催生出《檢鑄字人員培訓計畫》、《活版字體復刻計畫》、《台灣活版印刷工藝館籌備計畫》的大綱,不過等到真正付諸執行,張介冠才發現那是一條迢迢長路。

活版印刷老產業,守成大不易

以活版字體復刻來說,其實是要復刻幾十年前老師傅親手雕刻、現已經瀕臨崩壞邊緣的鉛字銅模。這項計畫除了面臨經費上的不足,技術人員的問題更加棘手,後來復刻出來的字因為缺乏一致性,使得歷經三、四年的計畫終告失敗,連張介冠也不禁喟嘆老產業好難守!「現在的年輕人對於早期由師傅做出來的字型,他們的理解是不同的。他們不理解早期的做法為什麼要這樣,我們知道這一點。他們有隔閡是因為年輕人對書法的認知跟了解,還有手工的手感,他們沒有辦法去體會。」張介冠以一個經歷過往、也活在當下的過來人為這件事做了註解。儘管如此,張介冠仍不打算放棄,「之前我拿三萬多元讓我們十位志工一起去學書法,而這就是讓這些志工、以及有興趣的人開始進入到這個產業。對書法感到有興趣、有一點心得想進一步了解後,再來排更長的書法課程,讓有興趣的人可以持續進來;等到他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以後,他們才能夠協助我去修這些老字型。」張介冠一邊說,眼中似乎又燃起無限希望。

說到台灣活版印刷保存協會,那又是另一個故事。為了培訓相關人員或工藝館的籌設工作,張介冠申請成立台灣活版印刷保存協會,「我們都希望最後可以回歸到社會而不是日星私有,才會成立協會。這整個運作上面能夠更透明、更公開,讓熱心的人可以共同參與,這是我們的期望,而不僅是幫忙日星賺錢而已,」張介冠說明協會成立的初衷,可是再問他是不是可以藉由協會獲得金錢上的資源做為辦事經費時,答案卻十分出人意外,「它是完全沒有經費的,因為我們也不收會費,但是一定要有開銷啊,怎麼辦,其實成立到現在所有的費用都是我個人捐的,再給協會使用。」

轉型發展文創商品,探測市場水溫

除了這些,張介冠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包括引進精良的印刷機器、成立新的印刷公司,遠大的理想背後,代表的是一筆筆為數可觀的支出。所幸還有一群懷抱相同理念的義工默默支持著,讓日星鑄字行在販售傳統鉛字外找到轉型的契機,那就是發展文創商品。「這些東西其實都是透過志工所設計出來的,志工幾乎都來自平面設計師或是其他產業的設計師,當我們協助設計師完成後,就將商品販售,或供應特定的對象。」張介冠語帶感謝的說。

這些文創商品,有的是可以在網路設計商城買到的鉛字印章組,有的是配合時令推出的紅包袋,更有的是為了替學運、社運參與者加油打氣所印製的明信片,日星甚至還舉辦生肖圖文競賽來鑄造特色鉛字,這些新嘗試對張介冠來說,一方面是試探市場反應,做為未來經營方向的調整,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如何替活版印刷另闢蹊徑,讓它真正活起來,「這些東西既可以用在原來的用途上,也可以單獨變成一個新的商品來販售,透過不同的包裝、元素,讓它變成另外一種商品的型態。我們不單純保存東西、這些字型的歷史,而是從它背後的蘊涵中可以了解到台灣的宗教是什麼?它有哪些東西?」張介冠拿著帶有家將臉譜的羊年新鑄印章一邊解釋著。

張介冠當然了解鑄字行的式微舉世皆然,如果不想被時代的巨輪淘汰,轉型之路勢在必行;然而活體字的保存對他來講同樣重要,「現在我又要把這裡重整,幾乎是重新再建置成新的廠,再把它捐給社會。我們全家就只有我一個瘋了,其他人都還滿清醒的,所以他們大概都不太會同意,因為這個工作不是我們一個小小的店可以承擔的,預估花費少說要有十位數,」張介冠苦笑。問他這些事仍要不計代價繼續做下去?只見他用堅定的口吻回答:「台灣什麼都不缺,就只有缺傻瓜!」

要做的事雖然還很多,但現在的張介冠什麼都不擔心,就只怕時間不夠而已,因為這是一場和時間賽跑的競賽。至於鑄字行的未來該怎麼辦?他說,讓技術先傳承下去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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