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旅行最大的好處就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必遷就了你、等待了他,一路上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更重要的是多數時候毋需和人交談,只要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除非是遇到了非問人不可的問題,不然我是寧可當個啞巴的。

雖說是一個人的自由自在,不過旅途中還是難免會遇到人,形形色色,所以一個人就不再是一個人;但旅程的盡頭終究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於是最後就譜成了一個人的海枯石爛,在馬祖。

也是旅人,在芹壁

「那妳為什麼會來馬祖?」到馬祖的第二天、也是我在那裡的最後一晚,北竿芹壁民宿的交誼廳裡,同樣隻身從台北前來的旅人對我如是問。「我是來拍照的。」一個字、一個字,臉不紅氣不喘,我很篤定地看著他回答。我知道我不是什麼攝影高手,但我確實是沒來由地被馬祖特有的閩東式建築所深深吸引,於是理所當然,來到這裡,沒什麼特別想做的,就是單純想拍照而已。

「那你呢?」別人對我來馬祖的原因感到好奇,自然我對有緣同聚一堂的旅人也充滿疑問─因為馬祖啊馬祖,對本島的觀光客來說,吸引力遠不如澎湖、綠島和蘭嶼。

「我是在電視上看到馬祖的廣告,裡頭出現芹壁村的房子,當下覺得很美,所以就趁中秋連續假期過來了。」對方解釋道。馬祖?廣告?平常很少看電視的我,自然不會看過這支廣告,不過老是被比作地中海的芹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是石屋沿著丘陵地層層疊疊而上,遊客在白色遮陽傘下倚著湛藍海水吹風聊天、眺望遠方,而所謂的地中海味兒,其實也包括這份悠閒。

我揣測旅人口中的廣告畫面,再用記憶搜索白天所拍過的芹壁風光,能與之相近地,大概只有這張照片差可比擬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我在近午抵達芹壁後,揮汗爬上爬下所拍到的鎮風石、天后宮封火山牆和龜島全都不值一提,而是比起這些,石頭厝聚落更具有讓人一眼就認出是馬祖的代表性與知名度,而羅葉的<聚落建築>更是道盡馬祖的建築風情,以及這些建築是如何地與大自然息息相關。

在山海交界,花崗岩
紮根繁衍的地方
那是家鄉我們永恆的村落
我從父老處聽來這些石屋的身世
這其中的任何一棟:方位
佈局,都在訴說著歷史掌故
五脊四坡或者二落水
紅瓦頂,鎮風石,封火山牆
福杉樑柱乃至防風防盜的窄窗
透過這些我看見季節、氣候、地形
聽見大自然與生活的對話
那無疑是上天寫的詩句啊
我牢牢記住了這本族譜
如同繼承這些石屋的身世
在山海交界,花崗岩
紮根繁衍的地方

~羅葉.<聚落建築>~(註1)

「那你在北竿都去了哪些地方?」我知道現在問這個問題對明天一大早就要離開這裡的我來說有點為時已晚,不過若將它當成經驗分享呢?「…我在北竿待了整整兩天…」不等眼前的他說完我就先瞪大了眼,「除了芹壁之外我還有去糖岐…這裡太小了,讓我有一種被困住的感覺!」他的臉上寫滿無奈。「這就是為什麼中午我check in的時候,看到你在這裡看電視的原因?」原本不相識的旅人漸漸變得熟稔後,我又開始露出愛糗人的本性笑著問。

北竿的景點不若南竿多,這是我在事前就知道的,於是在三天兩夜的規劃上,北竿幾乎只被分配到半天的時間而已─現在你終於知道我剛剛為什麼會大驚失色了吧!

乍聽之下如果你以為此番我的馬祖行完美無缺,那就錯了。「那妳呢?昨天的南竿都去了哪裡?…書上說獅子市場有在賣…」這會兒換明天才要進南竿的他問起我來。滔滔不絕,能說得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妳為什麼明天還要回南竿搭飛機?南竿進北竿出(註2)不是很好?」對方一臉不解。抓抓頭、支吾了半天,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我自己也忘了當初為什麼會這麼安排。不過有一點我倒是沒忘,那就是自助旅行的意義本來就不在求完美,所以即使機票訂的不好、行程排的不佳,都是屬於我自己獨一無二的馬祖經驗,就像對方有個北竿兩天整的馬祖假期,也是屬於他自己才有的獨特玩法。

隔天早上,為了趕搭第一班的渡船回南竿,六點一到我就醒了。整理完行李,趁著天色尚未大亮,我躡手躡腳走到昨天拍照的某處石屋前坐著,看浪花捲向岸邊、聽濤聲輕輕,空氣裡充滿大自然的韻律。「等下就要走了?」突然有個聲音劃破寂靜,我抬頭一看,原來是昨晚那個相談甚歡的旅人。「是啊…」我回答,對方找了個離我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彼此間閒聊的話題還是不脫旅行。

隨著曙光漸露,萍水相逢的旅人們終須一別,只是道再見時我們不留姓名、不問連絡方式,因為是旅行讓我們聚在一塊兒,也是前方更多未知的旅程讓我們必須分離。雖然今後的每一次旅行我們都會遇到很多不同的人,但是這種淡淡的、不需太多言說的交會,讓我很高興在這一路的旅程裡,能夠有人陪伴一小段。

津沙海邊,小孩與狗

日正當中離開「枕戈待旦」時,我才在心底暗暗發誓再也不要輕易和人交談的,只因那個一開始熱心招呼我買紀念品的大叔,到後來卻冒冒失失地對我的私事直問個沒完,讓我對與人互動這件事倒盡了胃口!誰知傍晚時分來到津沙,我就又立刻對自己食言了。

因為小孩與狗,這兩種對人最不設防的小傢伙,讓我主動開口打破了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隔閡,也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不過前提得是小孩決不能是小惡魔、而狗兒也不可以是惡犬,至於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我本人摸著良心保證:我當然也不會是什麼心懷不軌的怪阿姨。

中秋節的津沙聚落,不能免俗地,還是會烤烤肉、吃吃喝喝一番,只是現在還只是黃昏而已,於是村子裡的男男女女便先行在屋前空地準備起卡拉OK,充當夜晚上桌前的小菜。

沿著主要道路到底,盡頭是沙灘一片,遊客三三兩兩在海邊踏浪而行,不想弄髒鞋襪的我此時只想遠遠地,望著大海就好。

ㄇㄟˇㄇㄟˊ妳在做什麼?」我蹲著,對著眼前的小女孩問。一點兒都不怕生,小妹妹停下手中挖掘的小鏟子看著我,認真回答:「我們在建城堡。」,語罷,繼續埋首未完成的工作,而陪在她身邊的,是年紀小她幾歲的弟弟和今早剛從台灣回來的小堂姊。

小姊弟三人,有人徒手挖掘、有人手持長竿,他們在沙灘上蹲著、跑著,玩得不亦樂乎。為了接近他們,我不用費盡心思找話題,只要自然而然跟著童言童語就行,而且根據我的經驗,小蘿蔔頭通常不會拒絕跟大人打交道,除非你遇上的是特別害羞的小孩兒。

「有狗狗耶!」聊著聊著,沙灘上突然出現了兩隻毛色金黃的狗,我驚呼。「喔,那個是xxx養的狗啦!」小妹妹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吐出這麼一句。這兩隻狗兒,一隻是黃金獵犬,在沙灘與海浪間不斷追逐主人丟出的球、又叨回去,來回奔跑卻一點兒都不嫌累;另一隻則是在我的召喚下待坐身邊,任憑我輕撫額頭、作勢拍照,牠都由著我,乖乖地不吵也不鬧─這點跟小黃有點像又不太像。

家裡的小黃個性熱情開朗,常常遠遠地知道妳接近了,就開始尾巴猛搖個不停;等到妳真正出現面前了,她便會高興地跳到妳身上。「小黃,妳這樣會把姊姊的褲子弄髒啦!」,習慣在屋外跑來跑去的她其實腳上常沾滿了塵土,而當她興奮地跳起來時,我通常會這樣訓斥她。

活潑好動的人不是沒有安靜的時候,狗狗當然也不例外。於是只要我得空了、也不怕待會兒還要洗手的麻煩,摸摸小黃的頭、拍拍她的身體,她就會乖地像隻小綿羊似的動也不動,任我擺佈。

生性聰明機伶、長得又可愛、還會主動向人示好,住久了,以致後來我幾乎忘了小黃曾是隻徘徊家門口的流浪狗。直到九月下旬,莫名的食慾不振讓她身形日益消瘦,林媽媽也曾帶著她在家裡和獸醫院間奔波,無奈終究還是敵不過死神的威脅,讓她小命歸西。

小黃死了之後我常想,究竟是我們收留了她,還是她陪伴了我們?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而陪伴的意義又是什麼?人世間許多我還不明白的道理以及對她的思念,短短的假期和遠離台灣的馬祖或許會是個思考問題及想念的好地方。

「妳們要去哪裡啊?」原本蹲著玩耍的兩姊妹突然站起來往海的方向走去,看著她們,我的心突然緊了一下,連帶拉高分貝。「我們要去洗手啦!」也不知是姊妹中的誰這樣回答我。「那妳們不要走太遠喔!」不太放心她們的我補上這麼一句。

這是第一天在南竿津沙發生的事。雖然第二天我也去北竿走了趟塘后道沙灘和坂里沙灘,但是少了小孩與狗,沙灘的質地再怎麼柔軟、色澤再怎麼淨白,都無法觸動內心深處某種無以名狀的情緒,而且也引不起我的興趣了…。

註1:羅葉,本名羅元輔,1965年生,台灣宜蘭人,為連江縣榮譽縣民。<聚落建築>一文出自交通部觀光局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所發行之《歲月的容顏 馬祖映像》。
註2:由於南、北竿均建有機場,因此旅人在台馬間的來回交通可選擇「南竿進、北竿出」或「北竿進、南竿出」,免去南、北竿兩島之間船隻接駁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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